一則關於《紅氣球》的筆記 　　　　　　　　　　　　　　　　　聞天祥

侯孝賢的《紅氣球》是上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的開幕片。當時差點與它失之交臂。原因是集合徐克、林嶺東、杜琪峰三位香港名導的《鐵三角》與《紅氣球》剛好被擺在同一時間在不同地方試映。我自作聰明決定去「巴贊廳」先搶位子比較少的《鐵三角》，晚上再好整以暇去大幾倍的「德布西廳」觀賞《紅氣球》首映，不料前者輕鬆看到，後者卻天沒暗就掛出「全滿」告示，讓我大嘆失策。隔天只好在大排長龍爭看最後一場《紅氣球》的人群中祈禱，就在快要放棄希望的時候，一個服務人員好心地把我「撿」了進去，總算沒有錯過。

之前遇到早一天看片的中國時報記者張士達，他說如果喜歡《珈琲時光》的話，應該也會喜歡《紅氣球》。這個比喻還真準確、傳神，倒不是因為兩片都是外語發音的關係，而是侯孝賢無論是被小津安二郎啟發，或是向五十年前的法國經典短片《紅氣球》致敬，兩部日、法作品皆不約而同從觀察生活拍起。只不過《珈琲時光》有個找音樂資料的日本女生，《紅氣球》則是學電影的中國女孩，因為打工當褓母，而進入茱麗葉畢諾許與兒子的生活當中。然而《珈琲時光》借醬油的戲似乎昭告著某種東方人際關係之美，依然存在著；《紅氣球》卻從廚房帶出樓上樓下、房東房客的決裂，以及一個宛如單親母親的職業婦女近乎捉襟見肘的忙碌生活。

侯孝賢式的緩慢調子依舊。最令我驚訝的是茱麗葉畢諾許過往的「形象」幾乎在本片盡數「破滅」。身為一個在戲偶後面用聲音表演的「聲優」和忙得委屈掉淚又苦無時間多陪兒子的母親，她在服裝上的隨性俗豔、染成金色卻沒時間好好整理的頭髮、甚至豐腴許多的身材與粗大的臂膀，都讓人看到導演及演員同樣的「大膽」。這並非她第一次和亞洲導演合作，但那種豁出去的的演出所形成的自在，確實和侯孝賢聞名的風格達成一種奇特的共鳴。而畢諾許為戲偶配音所展現出的聲音幅度，也讓人印象深刻。

影片最後停在奧賽美術館（也是本片計畫的發起單位）收藏的一幅畫作：一個孩子在追逐紅氣球，看似父母的人物則在陰暗的遠處，不知是否在凝視孩子或是忽略？而演技自然活潑的小男主角 Simon 則抬頭看著陪伴他多時的紅氣球，從美術館的天窗漸漸飄走。跟舊版《紅氣球》不一樣的是，本片小朋友與氣球的互動幾乎只在電影剛開始的序場；但影片中間，中國褓母找小男孩演了一部關於紅氣球的短片，因此電影開頭的這場男孩與紅氣球的戲，也可當作「片中片」來聯想。之後氣球反而像是詩意的隱喻，它沒帶走小男孩，反而是隨著男孩的成長與變化，時而消失、時而出現、最終離開。

這部電影依然考驗著大多數觀眾對電影敘事與風格美學的辨認與接受，喜歡與不解應該同樣劇烈。巴黎、畢諾許、經典舊片到奧塞美術館的收藏，並沒吞噬掉侯孝賢的個人風格，他們如東京的電車、書店、咖啡廳，是作者觀照後的投影，情感的延伸。